死寂持续了将近一分钟。只有郑怀山粗重的、带着痰音的喘息,和宋玉成牙齿无法控制的咯咯碰撞声,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微弱地回响,反而更衬出这凝固般的寂静。
陈默终于将目光从虚空中收回,重新落在地板上那两个崩溃的身影上。他的眼神平静无波,像是在审视两件已经失去所有价值的物品。
“郑怀山,宋玉成。”陈默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一样刺破寂静,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。
郑怀山浑身又是一震,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。宋玉成则猛地一哆嗦,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,看向陈默,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和哀求。
“你们刚才听到的,看到的,是十一年前,你们如何合谋,构陷、污蔑、最终毁掉林国栋的全部过程。”陈默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从王德发炮制匿名信,到你郑怀山上下其手,勾结李哲、施压刘振邦,操纵调查,在会议上颠倒黑白,最终将他开除。每一步,都有录音、文件、人证相互印证,证据链完整,无可辩驳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人惨白的脸。“这,只是开始。你们之后做的那些事——侵吞国有资产,勾结‘蝎子’集团走私洗钱,收受贿赂,以及,吴建国、孙副组长的死——每一件,我这里都有相应的证据。宋玉成交代的,没交代的;郑怀山你自以为藏得深的,抹得干净的;你们和胡济才、和‘蝎子’、和某些更高位置上的人的勾连……我这里,都有。”
每一句话,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,砸在郑怀山和宋玉成的心上。他们最后一丝侥幸,在陈默这平淡却斩钉截铁的话语中,彻底粉碎。对方不是虚张声势,不是敲山震虎。对方是真的掌握了一切。他们的过去,他们的罪恶,他们自以为隐秘的勾当,全都被翻了出来,晾晒在这冰冷的灯光下。
“现在,”陈默的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手指交叉,放在桌沿,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两人身上,“给你们一个选择。”
选择?这个词让近乎绝望的郑怀山和宋玉成同时抬起了头,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难以置信的光芒。就像溺水将死之人,看到了一根可能存在的稻草。尽管他们知道,这根稻草可能通向更深的深渊。
陈默没有看宋玉成,目光锁定了郑怀山。“郑怀山,你是主谋,是这一切的操盘手。林国栋是因你而毁,吴建国、孙副组长是因你(或你默许)而死。你的罪,最重。”
郑怀山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宋玉成,”陈默的目光转向他,冰冷依旧,“你是帮凶,是从犯。你知情,参与,分赃,也沾了血。你的罪,同样不轻。”
宋玉成瘫在地上,只有眼睛在动,里面充满了卑微的祈求。
“现在,你们有两个选择。”陈默的声音清晰,一字一句,不容错辨。
“第一个选择,”他缓缓说道,“我给你们一个小时。一个小时后,我会将你们两人,连同我刚才列举的、以及你们还没听到的、所有关于你们罪行的完整证据链,包括录音、文件、证人证言、资金流向、关联分析,通过不同的渠道,匿名也好,实名也罢,分别送到中纪委、国家监委、公安部经侦局、以及你们所在省市的相关纪检、公安、检察院部门。同时,这些材料的精编版,会出现在几位以揭露真相著称的资深调查记者、以及关注司法公正的网络大V的邮箱里。我相信,以你们这些事的性质,以及牵扯到的人,足够掀起一场风暴。然后,你们可以回到你们现在的位置,或者回你们家,等待相关部门上门,或者,在风暴彻底降临前,尝试你们能想到的任何办法——找人,托关系,销毁证据,或者,跑。”
陈默说完,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给他们消化这个选择的时间。
郑怀山和宋玉成的脸色,从惨白变成了死灰。这个选择,意味着彻底的、公开的毁灭。不是陈默亲自动手,而是将他们和他们的罪行,像扔进沸水里的油一样,扔进整个国家机器的监督和舆论的漩涡。以他们这些事的性质和牵扯面,一旦曝光,必然引起高度重视和彻查。到那时,他们背后那些所谓的关系、保护伞,恐怕第一个要做的,就是和他们划清界限,甚至将他们推出去顶罪。跑?往哪里跑?他们的护照、资产、社会关系,陈默能查得这么清楚,会不加以限制?恐怕他们还没出城,就会被控制。等待他们的,将是公开的审判,身败名裂,以及极有可能的——死刑(对郑怀山而言)或无期徒刑。
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们,比刚才听到录音时更甚。因为刚才的恐惧是对过去的揭露,而这个选择,是对未来的、具体而残酷的宣判。
“第二个选择,”陈默的声音再次响起,将两人从无边的恐惧中稍稍拉回现实。
“你们主动配合。”陈默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,“郑怀山,你写下亲笔供述,详细交代你从构陷林国栋开始,到后来所有经济犯罪、涉黑犯罪的完整过程,包括时间、地点、参与人、金额、细节,特别是与李哲、刘振邦、胡济才、‘蝎子’集团,以及你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更高层级保护伞的所有往来、交易、利益输送。要具体,要清楚,要能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。宋玉成,你也一样,补充和印证郑怀山的供述,并交代你个人参与的所有罪行。”
“写完供述,签署,按手印。”陈默继续道,语气没有一丝波澜,“然后,郑怀山,你名下及你亲属名下,包括你通过各种代持、信托、离岸公司持有的所有资产——国内外的房产、股票、基金、存款、古玩字画、公司股权等等一切——在三天之内,完成清点、评估和转移。转移至我指定的账户和托管机构。宋玉成,同样,你及你直系亲属名下的所有资产,同样处理。”
郑怀山猛地抬起头,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种扭曲的、仿佛看到一线生机般的复杂表情。宋玉成也停止了颤抖,呆滞地看着陈默。
“交出所有非法所得,以及你们这些年积累的全部身家。”陈默的声音冰冷,“然后,你们可以保留最基本的、维持最低限度生活的费用——比如,一套你们现在居住的、不在查封名单上的普通住房,以及一笔仅够基本生活开销的存款,金额我会限定。之后,你们需要离开现在生活的城市,去一个我指定的、偏远的地方,隐姓埋名,度过余生。未经允许,不得与任何旧识联系,不得对外透露任何关于过去、关于我的信息。你们会被监控,以确保遵守约定。”
“选择这个,意味着你们放弃现有的一切——权力、地位、财富、名声、社会关系。你们会变成一无所有的普通人,甚至不如普通人,因为你们要活在监控和限制之下。但你们可以活下去,不用立刻面对公开的审判,不用进监狱,至少,不用吃枪子。”陈默说完,身体微微后靠,重新靠在椅背上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,“二选一。一个小时后,给我答案。”
死寂再次降临。但这次的死寂,充满了剧烈的心理活动和无声的嘶吼。
郑怀山的脑子在飞速转动。第一个选择,是死路,身败名裂,家破人亡,大概率死刑。第二个选择……是生路,但却是屈辱的、一无所有的、被圈禁的生。交出所有财产!那是他几十年钻营,冒着巨大风险,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庞大财富!是他的命根子!是他享受奢靡生活、维系关系网、安度晚年的全部保障!要他全部交出去?这比杀了他还难受!而且,还要写下亲笔供述,交代所有事情,包括牵扯到李副**、刘老那些人的事……这供述一旦写下,就等于将最致命的把柄交到了陈默手中,他这辈子,甚至他的家人,都将永远活在陈默的阴影之下。去偏远地方,隐姓埋名,被监控……那和坐牢有什么区别?甚至比坐牢更惨,坐牢还有个刑期,这却是无期徒刑!
可是……如果不选这个,就只有第一个选择。那是立刻的、公开的毁灭。郑怀山的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自己被戴上手铐,在镜头前被押解,在法庭上被宣判,在刑场上……他猛地打了个寒颤,不敢再想下去。
宋玉成的思维简单得多。他脑子里只有两个字:活命。他不想死,他怕死怕得要命。第一个选择,肯定是死路一条,他那些事,虽然比郑怀山轻点,但判个无期或者死缓也绰绰有余。在监狱里度过余生?不,他受不了!第二个选择,虽然要交出所有钱,变成穷光蛋,还要被监控,但至少能活着!不用坐牢!活着,就还有希望,哪怕这希望微乎其微!钱没了可以再……不,他不敢想再赚,但至少,命保住了!对,保命要紧!他几乎立刻就想选第二个。
但他不敢说话,他看向郑怀山。他知道,自己的命运,很大程度上还绑在郑怀山身上。郑怀山的选择,会直接影响他。
郑怀山脸色变幻不定,汗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流下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,用力吞咽了几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,才嘶哑地开口,声音颤抖得厉害:“陈……陈总……第二个选择……供述……我写。但是……资产……能不能……留一部分?我……我年纪大了,总得有点……”
“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。”陈默打断他,声音没有丝毫起伏,“全部。一分不留。或者,你可以选第一个。”
郑怀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,后面的话全部噎了回去。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。全部……那是他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!是他身份和地位的象征!是他的一切!交给陈默?这个毁了他一切的年轻人?不!这比杀了他还痛苦!
“那……那如果我选了第二个,供述写了,资产交了,”郑怀山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一丝侥幸,“陈总……您……您能保证,那些证据……您不会交给上面?李……李副**那边,还有刘老,他们如果知道是我供出了他们,他们不会放过我的!还有‘蝎子’……他们会杀我全家的!”
他终于说出了最大的恐惧。交出供述,等于彻底背叛了背后的保护伞和犯罪集团。那比坐牢更可怕,那些人的手段,他比谁都清楚。
“你的供述,是交换你活命的条件。”陈默看着他,眼神冰冷,“至于其他人,会有什么下场,那是他们的事,与你无关。你也没有资格关心。你只需要知道,如果你选第一个,你和你的家人,会先一步完蛋。如果你选第二个,并按我说的做,至少,你和你的直系亲属,能暂时活下去。至于能活多久,活得怎么样,看你自己的造化,也看……我是否满意。”
“暂时……活下去?”郑怀山捕捉到了这个词,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是的,暂时。”陈默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,“你们的命,从你们决定毁掉林国栋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不属于你们自己了。我现在给你们一个选择,是立刻结束,还是慢慢偿还。选择第二个,你们用自由和财富,换取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。但记住,这只是机会。如果我发现你们有任何不老实,有任何违反约定的行为,或者,如果我觉得你们‘偿还’得还不够,”陈默微微停顿,目光如同冰刃,“我随时可以,把第一个选择的内容,变成现实。甚至,加上你们试图欺骗我的代价。”
郑怀山如坠冰窟。第二个选择,根本不是生路,而是一条更漫长、更屈辱、并且随时可能被终结的“缓刑”!他要用全部财富和下半生的自由,去换取一个“暂时”活下去的资格,而且这个资格,还捏在陈默这个复仇者手中!
“不……不能这样……陈总……求您……给我一条真正的活路……”郑怀山再也维持不住任何形象,涕泪横流,挣扎着想往前爬,却被冰冷的桌腿挡住。
陈默不再看他,目光转向宋玉成:“你呢?”
宋玉成早就等不及了,听到陈默问话,几乎是连滚爬地往前蹭了一点,不顾额头刚才磕在地上的疼痛,哭喊道:“我选!我选第二个!陈总!我选第二个!我什么都交代!钱我都交!房子车子股票存款,我都交!只求您饶我一命!给我条活路!我听话!我一定听话!您让我去哪我就去哪!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!求您了!”
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“生”,哪怕这个“生”是如此的卑微和没有尊严。
郑怀山猛地转过头,用血红的眼睛瞪着宋玉成,嘶吼道:“宋玉成!你这个废物!软骨头!他把我们当狗!当猪!要榨干我们最后一点价值!你选了也是死路一条!他不会放过我们的!”
宋玉成被郑怀山狰狞的样子吓了一跳,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,他哭喊着反驳:“我不想死!郑怀山!都是你!都是你害的我!要不是你,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!我想活!我要活!”
陈默冷眼看着这两人狗咬狗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等他们吵了几句,他才淡淡开口:“时间有限。郑怀山,你的选择?”
郑怀山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死死瞪着陈默,又看看像条癞皮狗一样求饶的宋玉成,再看看面无表情、仿佛掌控一切的陈默。巨大的屈辱、恐惧、不甘、以及对失去一切的极端痛苦,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第一个选择,立刻死,身败名裂。
第二个选择,慢慢“死”,失去一切,屈辱地活,命悬人手。
无论哪个,都是地狱。
但他没有第三条路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每一秒都像刀子割在郑怀山的心上。他能感觉到陈默的目光,平静,冰冷,没有一丝催促,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。他知道,对方说到做到。一个小时后,如果他做不出选择,对方会替他选,而结果,必然是第一个。
终于,在极致的恐惧和对“生”的本能渴望驱使下,郑怀山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。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整个人瘫软下去,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然后,他用一种近乎呜咽的、嘶哑绝望的声音,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:
“我……我选……第二个……”
他说完,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瘫在地上,一动不动,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,显示他还活着。巨大的耻辱和痛苦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郑怀山,彻底完了。他不再是那个人前风光的郑主任,不再是可以呼风唤雨的“老领导”,他变成了一条一无所有、生死操之人手的丧家之犬。
陈默看着地上两个做出了选择的人,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。他按了一下桌下的呼叫铃。
会议室的门无声地滑开,两名穿着黑色西装、神情冷峻的男子走了进来,默默站到苏瑾身后。
“带他们去隔壁房间。”陈默对苏瑾说道,“准备好纸笔,还有资产申报表格。让他们写,让他们填。苏瑾,你亲自监督。一个小时内,我要看到郑怀山完整的亲笔供述,以及他和宋玉成名下所有资产的初步清单。之后,会有专业团队接手,进行详细的清点和转移。”
“是,陈总。”苏瑾点头,目光扫过地上如死狗般的两人,没有任何怜悯。
两名黑衣男子上前,一言不发,将几乎无法自己站起来的郑怀山和宋玉成架了起来。郑怀山双目空洞,任由摆布。宋玉成则还在喃喃自语:“我写……我都写……钱都给你们……别杀我……”
看着两人被架出会议室,门重新关上,室内恢复了安静。
陈默独自坐在主位上,目光落在空荡荡的、刚才郑怀山和宋玉成跪伏的地方。那里,似乎还残留着他们绝望的气息。
二选一。他们选择了那条看似能“活”,实则更漫长、更痛苦的偿还之路。
但这,仅仅是开始。交出财富,写下供述,远不是结束。那只是他们为自己十一年前种下的恶果,支付的第一笔微不足道的利息。
真正的清算,远未到来。陈默要让失去一切、苟延残喘的他们,亲眼看着他们曾引以为傲的一切,如何一点点崩塌;让他们在余下的生命里,每时每刻,都品尝着恐惧、悔恨和失去的滋味。
这才是复仇。不是简单的以牙还牙,而是精准的、冰冷的、彻底的剥夺与凌迟。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俯瞰着脚下灯火璀璨的城市。十一年前,那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,就是在这里,被他们用最卑劣的手段,推入了黑暗。十一年后,他回来了,以他们无法想象的方式,将那片黑暗,连同他们自己,一起拖入更深的深渊。
这只是第一步。郑怀山和宋玉成的供述,将是指向更深处的那把钥匙。
陈默的眼神,在城市的霓虹倒映下,深不见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