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大川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“安多”的备注。

  安多县,从这条路回青藏线,绕不过去的咽喉。

  他把手机翻盖合上,塞进裤兜,两眼盯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碎石路,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大川?”苏梅侧过头看他。

  江大川把手机掏出来,翻开,递给她。

  “你看通话记录上面那个备注。”

  苏梅接过手机,目光落在屏幕上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
  “安多……”

  “占堆在安多也有人。”江大川收回手机。

  “这条路走下去,到安多县就是第二个口袋。”

  “那我们还能往哪走?”苏梅的声音发紧。

  江大川没回答,他弯下腰,左手探到驾驶座底下的暗格,摸索了几秒,抽出一张折叠了好几层的地图。

  那是军用地形图。

  纸张上折痕痕迹很深,但上面的等高线、标注、路网全部清晰可辨。

  苏梅看着他把地图展开铺在方向盘上面,右手食指从当前位置开始,沿着一条线往西偏南方向划过去。

  “班戈。”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小点旁边。

  “从这里切过去,绕开安多,接上另一条路回青藏线。”

  苏梅凑过来看,目光顺着他手指划过的轨迹移动,然后停住了。

  “大川,这条路怎么是虚线?”

  “不是公路,简易土路,牧道。”

  “牧道?咱们这车……”

  “十几吨。”江大川替她把话说完。

  “底盘、轴距、承压,全是问题,碰上软沙或者沼泽路段,陷进去就不用走了。”

  苏梅咽了口唾沫。“有别的路吗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驾驶室里安静了三秒。

  江大川的食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。

  “这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,这里有一座红色的山丘,这里是一个废弃牧点。“

  ”这三个地标是确认方向用的,错过任何一个,就意味着偏了。”

  “偏了会怎样?”

  “进真正的无人区。油烧光,人也很难出不来。”

  他抬头看了一眼油表,又心算了几秒。

  “油箱里的存量加上缴来的四桶柴油,差不多够到班戈县城,中间不能有任何浪费。”

  江大川把地图叠好放到仪表上,目光回到前方路面。

  二十分钟后,一个分叉路口出现了。

  左边是碎石主路,路面相对平整,车辙深且清晰,通向安多县方向。

  右边是一条几乎看不出路形的土路,风沙把路面侵蚀得只剩下两道依稀可辨的车轮印,延伸向西南方的荒野深处。

  江大川把方向盘朝右打。

  老解放的车头沉沉摆过去,离开了那条平整的碎石路,碾上了右边的土路。

  车身立刻开始颠簸。

  苏梅一只手抓住头顶的把手,另一只手扶着驾驶室仪表上固定身体。

  不到两公里,路况急剧恶化。

  碎石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松软的沙土混合地面,后轮碾过去的时候,开始出现轻微的侧滑。

  江大川立刻降挡,右脚控住油门,不让发动机转速过高。

  “苏梅,从现在开始盯右侧后视镜。”

  “看什么?”

  “轮胎卷起来的沙尘。如果颜色变深,发黑,马上喊我。”

  苏梅扭头看向右侧后视镜:“变深是什么意思?”

  “地面含水量高了,下面可能是沼泽,压上去就陷。”

  苏梅不再说话,两只眼睛死死锁在后视镜里。

  老解放在这条被遗忘的土路上独自前行。

  车外的地貌越来越荒凉,车窗外连一只动物的影子都看不到。

  四十分钟。

  江大川踩下刹车。

  前方五十米,路面出现了一段塌陷。

  大约三米宽的路基整个垮下去了一半,露出下面黑色的淤泥层。

  “等我一下。”

  他跳下车,走到塌陷处蹲下来,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捏了捏,湿的,黏性大,挤出水来。

  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扔进塌陷的低洼处。

  噗。

  闷响,石头直接没进淤泥,没有弹,没有滚,就那么吞下去了。

  软底,车压上去必陷。

  江大川站起身,目光扫向塌陷路段旁边。

  左侧是一片布满碎石的缓坡,石头大的有拳头大,小的有鹌鹑大。

  坡面倾斜接近三十度,一直延伸到上方七八米高的山脊。

  他回到驾驶室,拉开车门坐上去。

  “前面路断了,从旁边缓坡绕。”

  苏梅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那个坡面,脸色刷地变了。

  “大川,那个坡……全是松石头,这么重的车上去,会不会翻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苏梅愣住。

  “不试不知道。”江大川挂上一挡,松开离合。

  老解放缓缓逼近缓坡入口。

  就在这时,苏梅突然抬手按住他的胳膊。

  “大川,你听。”

  风里夹着一个声音,很远,很闷,但在这片死寂的荒野中格外清晰。

  发动机的轰鸣。

  从他们来的方向传过来的。

  江大川伸手从座椅后面摸出望远镜,举到眼前,对准来路方向。

  镜头里,地平线的尽头,两团烟尘正在快速移动,一前一后。

  五六公里。

  他放下望远镜。

  “追上来了?”苏梅的声音在发抖。

  “林业队那边的事,他们发现得比我预计的快。”

  “而且这么快就知道我们走这条路,应该是安多方向的人报告说没看到我们,才能确定我们的方向。”

  江大川把望远镜扔到座椅后面,右脚踩下油门。

  老解放前轮碾上碎石缓坡的时候,整个车身开始向右侧倾斜。

  驾驶室里所有松动的东西子弹盒、水壶、扳手等全部滑向苏梅那一侧,砸在她的腿上、脚边。

  苏梅死死抓住门把手,身体被重力拽向车门方向。

  车还在往上爬。

  后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沙沙的摩擦。

  而是一种让人心惊的嘎吱声,碎石在十几吨重量的碾压下迸裂、松动、向下滑移。

  老解放的车身倾斜角度还在增大。

  苏梅瞪着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倾斜的天际线,右手死死的拉住扶手。

  后轮突然空转了半圈。

  碎石从轮胎下方喷射而出,噼里啪啦砸在下方的路面上。

  车身猛地一顿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前进的势头瞬间停滞。

  就这样十几吨的老解放,悬在三十度碎石坡的半腰上,不上不下。

  后方那两团烟尘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