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卫泉靠着土墙,把烟蒂在砖缝里按灭。

  “大川,我这次过来,除了你的事,还有个任务委托。”

  江大川右手正夹着烟,听到“任务”两个字,脊背一僵。

  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瞬间激活。

  他双腿猛地并拢,脚跟磕在碎石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  身板挺得笔直,右手有了向上抬起的趋势。

  “首长请讲,有什么任务我一定完成。”

  李卫泉被他这副架势逗笑了,抬手按住他肩膀。

  “你已经退伍了,不归我管,别搞得这么紧绷。”

  江大川也笑了。

  "这不是条件反射嘛。“

  李卫泉偏过头,视线越过检查站围墙,投向远处的山脉。

  “藏南亚东县的詹娘舍哨所,有印象没?”

  江大川刚吸进喉咙里的烟雾卡了一下,一截烟灰砸在鞋面上。

  詹娘舍,海拔四千六百五十五米。

  那地方在喜马拉雅山南麓的最前沿,建在悬崖尖上,外界都叫它“云中哨所”。

  江大川当年出任务去过。

  那根本不能叫路。

  单边全是刀削一样的万丈深渊,路基最宽的地方不到三米,窄的地方车轮外侧直接悬空。

  冬天积雪最厚的时候,一铲子下去能埋掉半个解放车厢。

  他立刻转头盯着李卫泉的侧脸。

  “哨所出事了?南边那帮人又在洞朗搞动作?”

  边境线上的风吹草动,往往意味着流血。

  李卫泉吐出一长串白烟,摆了摆手。

  “跟印度人没关系,是老天爷在收人。”

  他把烟夹在指间,语气很沉重。

  “今年藏南的冬天提前了整整三周,十月中旬,亚东那边就开始下封山级的大雪。”

  “我手下的汽车连,半个月前被调去阿里方向拉物资。”

  “返程的时候在冈底斯山北麓碰上雪崩,整条路被掐断,车队全堵在山沟里。”

  “工兵营正在抢修,但最快也要七天才能把路打通。”

  江大川静静听着,没接话。

  “还有就是军区搞跨区联合演习,连里的老兵骨干全被抽调走了。”

  李卫泉转过头,盯着江大川。

  “现在汽车连的营房里,只剩下一批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蛋子。”

  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很是压抑。

  “詹娘舍那个哨所,常驻一个班,九个兄弟。”

  “大雪一旦彻底封山,整个冬天他们跟外界的联系,就只剩一部随时可能没电的卫星电话。”

  “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,气温掉到零下四十度。”

  “哨所的柴油发电机全冻裂了,九个人在黑灯瞎火的悬崖上,靠几把蜡烛硬生生撑了十一天。”

  江大川把烟头扔在脚下,用军靴鞋底碾碎。

  他太清楚那种冷。

  那是能把骨髓都冻住、把人逼疯的极寒。

  “你要我干什么?”江大川直奔主题。

  “詹娘舍的冬季物资,必须在十一月初之前送上去。”

  李卫泉语速加快。

  “粮食、防寒被服、燃料、常备药品、还有弹药,少一样,上面那九个人就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
  “亚东那条路你走过,那些娃娃兵连109国道都没跑明白,让他们走那种单边悬崖,等于去送死。”

  他拍了拍江大川的胳膊。

  “军区会批一辆东风运输车,再配两个新兵轮换驾驶。”

  “但我需要一个压阵的主心骨。”

  “遇到要命的冰雪弯道,需要有人判断这路能不能走、怎么切线、挂几挡过。”

  “这趟活,我想请你过去当主驾驶。”

  江大川没有立刻开口。

  脑子里快速过滤着当前的状况。

  从日喀则走亚东,全程三百六十公里。

  夏天正常路况三天能打个来回。

  现在的封山前夕,冰雪覆盖,没有五六天绝对下不来。

  一路上还要面对暗冰、雪崩、泥石流的风险。

  但他拒绝不了。

  那上面有九个当兵的,在悬崖顶上守着国境线。

  江大川问了一句:“什么时候走?”

  “后天。”

  李卫泉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
  “物资已经在日喀则军分区仓库了,后天必须发车。”

  江大川看了一眼停在院子中央的老解放。

  “行,我接了。”

  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  李卫泉挑了一下眉。

  “说,只要我权限范围内的,全都绿灯。”

  “我这辆车得先大修,不能丢在这儿。”江大川指着院子里的破卡车。

  “苏梅也不能一个人留在这。”

  “我要把车弄去日喀则,让苏梅跟车到军分区等我。”

  李卫泉点头痛快答应。

  “这事好办,日喀则军分区招待所有空房间,我回头打个招呼,苏梅住那里绝对安全。”

  事情敲定,李卫泉抬腕看了一眼手表。

 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准备,先去日喀则等江大川。

  江大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转身朝院子中央走。

  苏梅已经醒了,正站在老解放旁边,看几个修车兵捣鼓水箱。

 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脸上的烟灰洗净后,透着原本白皙的底色。

  整个人看着年轻丰腴了不少。

  只是眼眶底下那层淡淡的青黑色,却还没有淡下来。

  江大川走到她身边,把李卫泉刚才交代的任务,挑着重点说了。

  省略了零下四十度冻裂发电机和悬崖路况的具体细节。

  苏梅听完,半天没出声。

  视线盯着老解放引擎盖上的一个弹孔,过了足足一分钟,她才抬起头。

  “詹娘舍那条路比川藏线还要命吧?”

  女人的直觉往往准得吓人。

  江大川没有扯谎安慰她。

  “是挺要命的,上面全是冰雪盘山路。”

  “但能走。”

  苏梅盯着他的脸,看得很深。

  她太清楚这个男人的脾气。

  决定的事情,八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  “那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  江大川摇头拒绝。

  “不行。”

  “亚东的冰雪路段连重卡都容易滑坡,高反加上极寒,不是你能扛得住的。”

  “你就在日喀则军分区招待所待着,哪里都不准去。”

  苏梅沉默了,没有多说什么,只说了一句话。

  “那你一定要完完整整地回来,我在日喀则等你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江大川应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