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17国道的风夹着碎石,像刀子一样刮在挡风玻璃上。

  江大川单手扣着方向盘,目光死盯着前方的路况。

  驾驶室外面除了无尽的黑,什么都没有。

  江大川脑子里飞快盘算。

  赵局长一定会撒布自己走317的消息出去。

  老陈收到消息,从拉萨调集人手,强行插上317线,这中间自己至少有10个小时的时间差。

  江大川把一幅藏区等高线军用地图迅速展开。

  他将路线锁定在前方的安吾拉山垭口。

  这是从索县到巴青的317路段,海拔直逼五千米。

  长上坡,左侧是绝壁,右侧是深不见底的雪谷。

  这种地形,在特种作战里叫“口袋阵”,是天然的伏击死地。

  但今晚,他要把这块死地变成老陈他们的坟场。

  车队抵达那曲县城外围。路边闪烁着几家破落旅馆的霓虹灯。

  对讲机里传来阿龙疲惫不堪的声音,带着一点哀求。

  “川哥,开了一天的车了,那曲就在前面,咱们歇一晚明天再走吧?这破路黑灯瞎火的,我眼睛都要熬瞎了。”

  江大川手指敲着方向盘,语气冷硬。

  “不停,穿过那曲,继续走。”

  “川哥!这真没法开了!再熬下去会出人命的——”

  “闭嘴!”对讲机里突然切进周景严厉的声音。

  “阿龙,听大川的,他让怎么走,就怎么走,再废话你就给我滚下去!”

  通讯截断,车厢里恢复了一片死寂。

  苏梅坐在副驾驶,目光死死盯在江大川虬结的肌肉上。

 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,只有在危险的边缘,他才会这么不近情理。

  “大川。”苏梅轻声问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
  江大川沉默了足足三秒。

  “嗯。”

  苏梅的心沉到了谷底,她不再多问,知道江大川不让她知道一定有他的理由。

  接下来的近七个小时,对阿龙来说是地狱般的折磨。

  317国道的搓板路、暗冰、急弯接连不断。

  “阿龙,向左打半圈,对准我的左边车辙压过去。”对讲机里,江大川的声音是唯一的指南针。

  “刺啦!”底盘又一次传来牙酸的摩擦声。

  “川哥!又托底了!火星子都呲出来了!”

  “别慌,稳住油门,过去的!”江大川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前方。

  “跟紧我,掉队就是死。”

  凌晨三点,车队终于来到安吾拉山垭口。

  此地海拔五千米,风雪呼啸,气温骤降,漫天飞雪中,能见度不足二十米。

  这是江大川在脑子里预定的战场。

  十多里的长上坡,两边全是悬崖绝壁。

  “所有车靠边,熄火,下来集合。”江大川抓起对讲机,下达命令。

  几分钟后,狂风卷着大雪扑面而来,两辆车的人凑在东风天龙的车头前。

  江大川一言不发,转身爬进驾驶室。

  他抽出卧铺底下装着天珠的小木箱,拨开表面的棉线珠串,手指摸到箱底。

  那里有一丝细密的缝隙,如果不是知道这有暗格,平常根本就看不出来。

  “咔哒”一声,夹层弹开。

  他拿出一个用黄绸布紧紧包裹的物件,跳下车,走到众人面前。

  手指一挑,黄绸布展开。

  车前灯刺眼的白光下,一颗拇指大小、通体黝黑、表面浮现着九道乳白色天然眼纹的九眼天珠,静静地躺在江大川粗糙的掌心里。

  那幽邃的光泽,在这风雪之夜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致命诱惑。

  所有人全愣住了。

  “川哥……这……这是啥?”阿龙结结巴巴地问。

  江大川抬起眼皮,扫过众人。

  “赵局长放的诱饵,这颗箱子里藏着的九眼天珠,黑市上价值一千多万。”

  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  “昨天那四个木箱,根本不是什么附带的杂物。”江大川继续说。

  “那个竞标是个局,拉萨本地的那个陈总,就是走私集团的头目。”

  “赵局长拿我们做局,这颗天珠,就是引老陈这条毒蛇出洞的饵。”

  “这时候,他们的人绝对已经咬上来了。”

  苏梅顿时气得眼眶通红,破口大骂。

  “赵局长那个王八蛋,当面笑嘻嘻地请咱们吃饭,背后就拿咱们的命去填坑!”

  “我还以为他是个好人!他当咱们是什么东西?草芥吗!”

  阿龙和小王已经吓得面无血色,连连后退。

  “川、川哥……”阿龙声音发着虚。

  “一千多万……那帮人疯起来不要命的,要不咱们把天珠扔了吧?找个悬崖往下一丢,没有天珠,他们就不追了!”

  江大川冷笑一声。

  “扔了?你跑去跟老陈的杀手说,天珠你扔了,你猜他信不信?”

  江大川盯着阿龙声音变得冷硬。

  “他们根本不在乎你扔没扔,只要被他们追上,全部灭口!”

  “死人才不会说话,交也是死,扔也是死,只有跟他们干到底才是活路!”

  周景脸色苍白,但强大的心理素质让她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。

  “大川,你既然带我们把车停在这里,是不是心里已经有计划了?”

  江大川转过身,指着垭口下方那条蜿蜒漆黑的绝壁长坡。

  “我既然知道了他们的计划,怎么可能不反击。”

  “这地方叫安吾拉山垭口,一条道,长上坡。”

  他转过头,看着那辆崭新的红色东风天龙。

  “老陈的杀手从山下往上爬,我在这里等他们。”江大川的眼神透着令人胆寒的戾气。

  “三十吨的重卡,从4800多米的雪山顶上俯冲。”

  “不管他们开的是皮卡,还是越野!只要正面撞上,老子连人带车把他们碾成肉泥!”

  周景听完,心脏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。

  她深呼吸一次,强迫自己理智地开口。

  “大川,你一个人留在这山顶?万一他们带了枪呢?”

  江大川没说话,转身走到副驾驶。

  他一把扯过一件旧军用大衣,那把缴获的五六式步枪露了出来。

  “咔嚓!”

  江大川单手把沉甸甸的黄铜子弹推上膛,声音在这寂静的雪夜格外清脆。

  “他们有枪,我也有。”

  没等众人反应,江大川转头看向周景。

  “周景,阿龙,小王,你们上商务车,马上走,去巴青县城。”

  “苏梅,你拿着天珠跟他们走,到了巴青找个安全的旅馆,锁好门,千万不要出来,等我的电话。”

  他说完把那把缴获的六四式手枪递给苏梅。

  苏梅接过手枪。

  “我不走,我会开枪。”她吼道。

  “必须走!我不知道他们会来多少人。”江大川声音温柔道。

  “江大川!”苏梅死死盯着他,胸口剧烈起伏。

  她张开嘴想要继续骂,却对上了江大川那双沉如深渊的眼睛。

  在对阵刀哥的山崖上,在波密对战金爷的密林里,在对阵占堆的道班火中,她见过无数次的眼神。

  苏梅的眼眶一下红透了,突然一把死死抱住江大川厚实的胸膛。

  “江大川……”苏梅的声音崩溃,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。

  “你要是敢死在这座雪山上,我就从这悬崖跳下去!你听见没有,我不准你死!”

  江大川低头看着怀里发抖的女人。

 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,用力在她后背拍了两下。

  “我不死,老子怎么舍得死,上车去。”

  他用力一把将苏梅从怀里推开。

  苏梅被推得踉跄了两步。

  她骨子里那股清醒终究战胜了冲动,留下来只会是个累赘,只会让这个男人分心。

  她抹了一把眼泪,转头跌跌撞撞地朝商务车跑去。

  拉开车门的那一瞬间,她猛地停住脚步,再次转身冲了回来。

  苏梅急促地扯开羽绒服的领子,从脖子上用力拽下一根红绳,绳子上挂着一个在大昭寺磕头求来的平安结。

  她冲到江大川面前,把平安结死死塞进他宽大的手掌里。

  “大昭寺的佛祖保佑过的,你给我戴上!”苏梅咬牙切齿地命令。

  江大川看了看手里的红绳,在手腕上把红绳死死系紧。

  “戴好了。”

  阿龙和小王已经地钻进商务车,周景拉着还在抽泣的苏梅上了后排。

  “砰!”车门重重关上。

  轮胎在雪地里打滑,随后抓住地面。

  商务车引擎嘶吼,顺着向下的另一条山道缓缓驶离。

  苏梅趴在后座的玻璃窗上,双手死死抠着车窗边缘。

  透过风雪和黑暗,那辆红色的东风天龙,和那个穿着夹克衫的人影,越来越小。

  直到一阵风雪刮过,彻底消失在视线里。

  苏梅终于绷不住了。

  她转过头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。

  接着她突然扑向旁边一直沉默的周景,双手用力抱住了周景的胳膊!

  “周景……”苏梅哭得浑身发抖,毫无形象可言。

  “你说我怎么就这么苦命……我好不容易逃出赵刚那个魔窟……好不容易能跟着大川过几天安稳日子,要买房买车……又出这要命的事……”

  周景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
  几天前她们还在拉萨茶馆里唇枪舌剑谈判,几个小时前这女人还在对讲机里嘲讽自己发骚。

  但此刻,这个像刺猬一样护夫的女人,却扑在自己怀里哭得像个绝望的孩子。

  周景僵硬了片刻,最后缓缓抬起手,轻轻搂住了苏梅颤抖的肩膀。

  她咽了一口吐沫,闭上眼睛,声音也在微微发颤,仿佛在说服苏梅,也在说服自己。

  “他不会有事的,苏梅,别哭了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他是江大川。”

  安吾拉山垭口。

  雪下得更大了。

 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狂风扯动卡车篷布的呼啸声。

  江大川独自坐在东风天龙的驾驶室里。

  他把那把步枪全压满黄铜子弹,放在副驾驶的座椅上,伸手就能拿到。

  点燃一根带把的红塔山,江大川深深吸了一大口,烟雾在冰冷的驾驶舱里弥漫开来。

  他伸手转动钥匙。

  “轰隆隆——”

  东风重卡的柴油发动机发出咆哮声。

  江大川猛打方向盘,把庞大的车头正正地对准下山的方向,两盏大灯同时亮起,像两把劈开黑夜雪幕的战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