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界山达坂的山脊刮下来,像刀子一样贴着地面横扫。

  江大川走在最前面。

  步枪枪托每往下扎一次,就探出一个落脚点。

  后面的人踩着他踩出的坑,一个跟一个。

  队伍拉成一条细线,慢得像蜗牛。

  没人说话,说话费氧气。

  积雪没过膝盖,每迈一步都要把整条腿从雪里拔出来,再砸进去。

  江大川的左臂垂着,右手握枪,一步一步往南走。

  苏梅跟在他身后第二个。

  她没看脚下,眼睛一直盯着江大川的背影。

  走了两里。

  “砰。”

 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
  苏梅回头,马老板栽进了雪窝里,整个人趴在雪面上,一动不动。

  “走不动了……”他的声音从雪里面闷出来。

  “你们走,我死在这算了……”

  大头从队伍后方走上来,步枪枪口朝下,用枪托在马老板脊背上重重捣了一下。

  “起来。”

  “我真的走不……”

  大头又捣了一下,这次更重。

  “啊!”马老板惨叫一声,整个人从雪里拱起来,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。

  大头一把揪住他的后领,直接往前推。

  “走。”

  马老板踉跄了两步,抬起脚,继续跟上了队伍。

  又走了一公里。

  陆明山停下来了。

  他就站在那里,脚步停住,一动不动。

  嘴里发出一种细碎的、喘不上气的声音。

  “老师!”赵鹏冲上来。

  陆明山的嘴唇已经发黑了,眼神涣散,手脚开始发软。

  赵鹏和小刘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,拖着他往前走。

  陆明山的靴子在雪面上拖出两道痕迹。

  苏梅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最后一个氧气瓶,跑到陆明山面前,把面罩扣在他脸上,拧开阀门。

  氧气瓶只剩三分之一。

  “陆教授,吸着,别说话。”苏梅把氧气瓶塞进赵鹏手里。

  “你拿着,他走一步你跟一步。”

  赵鹏点头,把氧气瓶抱在怀里。

  陆明山吸了几口,眼神慢慢聚焦了一点,他空出右手,按在了贴身口袋上面。

  那里面装着那沓勘探记录表。

  四公里。

  雷子开始走路开始偏了。

  他的左肩枪伤失血太多,整个人的重心往左倾,脚步越来越歪,朝着右侧一处积雪断层靠过去。

  那下面是个雪洞,深度不明。

  大头在雷子身后两步,眼睛一直没离开他。

  雷子身子彻底失去平衡,半只脚悬空。

  大头骤然前扑,单手死扣雷子后腰皮带,生生往回一扯!

  雷子被这股蛮力拽回,踉跄两步,靴底重新砸实路面。

  “操。”他大喘了一口粗气,扭头盯向那断层,“差点就交待了。”

  大头没说话,松开手,推了他一把。

  “只有一公里了,坚持下,走正点。”

  雷子重新调整重心,继续往前。

  前面苏梅的眼睛突然定住了。

  江大川的左臂绷带上,随着身体的活动,一片暗红色正在向外渗。

  血顺着衣服袖子往下淌,滴在他踩出的雪坑里,落下一串红点。

  “大川。”苏梅叫了一声。

  江大川没有回应。

  步枪枪托又往下扎了一下,又迈出一步。

  苏梅愣了一下,只能跟上去,她知道现在叫了也没用。

  队伍继续走,气温在继续下降,呼出来的白雾一离嘴就被吹散,眉毛和睫毛上全是白霜。

  此时所有人的体力都快到极限了,只凭借意志在支撑。

  “扑通。”

  队伍中段有人倒了。

  是王仲林,他的双腿直接脱力,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栽,扑在雪面上。

  周航和小陈停下来。

  他们把王仲林的胳膊搭在各自肩膀上,架起来,继续走。

  “撑着。”周航喘着气说。“快到了。”

  王仲林没说话,眼睛半睁着,任由两个人拖着他往前走。

  最后一断路,地形变了。

  前方的路开始朝下倾斜,坡度越来越大,积雪覆盖着一段长长的下坡。

  江大川站在坡顶,往下看了一眼,然后把步枪背在身上。

  他直接坐了下去。

  苏梅看到了,立刻跟着坐下。

  后面的人陆续反应过来,一个接一个坐倒在雪坡上。

  江大川抬起右手,往前一挥。

  “滑下去。”

  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顺着坡度往下移动。

  积雪在身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,风从耳边呼啸过去。

  马老板哇了一声,速度比其他人快了一倍,一路滑到了坡底,然后一头扎进雪堆里,只露出两条腿在外面蹬。

  他慢慢的从雪堆里拱出来,抹了把脸,继续走。

  雪坡滑完,地面重新变平。

  走了一百多米,江大川停下来了。

  他站在那里,抬头往前看。

  前方,两侧山脊向内收拢,形成一片被山体护住的谷地。

  风到了这里,明显弱了下去,雪面平整,没有被大风刮起来的痕迹。

  苏梅走到他旁边。

  “这里。”江大川说。

  苏梅拿出卫星电话,看了眼坐标,点了下头。

  “对,就是这里。”

  江大川用步枪撑住身体,整个人慢慢的坐了下去。

  身后,大头扶着雷子走到一块背风的岩石旁边。

  两人顺着岩石滑坐到底部,背靠着岩石,一人靠着一人,谁都没说话。

  剩下的人陆续走进谷地,一个一个倒下去,躺在雪面上,谁都没有力气再动。

  马老板趴下去之后,连翻身都不想翻了。

  谷地里没有风,只有重重的喘气声和偶尔的咳嗽声。

  陆教授此时双眼紧闭,整个人平躺在雪地上,脸色灰中带紫。

  双手交叠放在胸口,死死按在贴身口袋上面。

  苏梅看见后,赶紧过来,把手指放在他颈动脉的位置。

  陆明山没有任何反应,眼皮没动,手指没动,嘴唇也没动。

  苏梅的手指用力按了按。

  还是没有回应。

  “陆教授。”苏梅叫了一声。

  赵鹏从雪地上半支起来,脸色刷白。

  “老师,你怎么样?”

  就在这时。

  谷地上空的云层里,传来了一种低沉的轰鸣声,从远处快速压了下来。

  苏梅抬起头。

  轰鸣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

  云层破开了一道口子。

  两架军绿色的直升机从风雪里钻出来,机身上的红星标志清晰可见,旋翼掀起的气流把谷地里的积雪刮成一片白雾。

  雪雾铺天盖地地卷过来,打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
  “来了!”周航嘶吼了一声,声音哑得变了调。

  小陈眼眶瞬间红了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
  大头靠在岩石上,慢慢转过脸,看着头顶那两个巨大的钢铁身影,手里的步枪终于慢慢松开了。

  雷子的眼泪顺着脸流下来,他没擦,就这么让它流。

  “嗡!”

  两架直升机相继降落,落在谷地的平地上,掀起铺天盖地的雪尘。

  舱门推开。

  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跳了下来,一个接一个,朝着队伍的方向跑过来。

  迷彩服,护目镜,背着医疗包,手里端着武器。

  “有没有人失去意识?”

  “重伤的报位置。”

  “快快快,担架抬过来!”

  喊声密集,脚步密集,人潮涌过来,把整个队伍淹进去。

  江大川看着那些人影冲向自己。

  右手慢慢松开,步枪倒在雪里。

  然后他的身体往后倾,仰面躺在了积雪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