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子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

  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,眼眶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。

  江大川跨过门槛,两步走到雷子面前,双臂张开,一把将雷子箍进怀里,双手拍在雷子后背上,

  雷子的身体僵了两秒,然后猛地颤抖起来。

  两个男人就这么站着,谁都没说话。

  屋里的张老板坐在桌后,手里握住一根笔,呆呆的看着他们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江大川松开手,退后半步,上下打量着雷子。

  目光扫过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,扫过满是裂口的手背,扫过裤腿上结了壳的泥巴。

  “手机停了多久了?”

  雷子低下头,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。

  “一个多月。”

  “为什么不找我?”

  雷子吸了一下鼻子,抬起头,眼睛通红。

  “川哥,我听说了,你妈做手术要十几万。”

  他的声音发涩,像是砂纸在铁皮上刮。

  “你自己都还在到处借钱跑车,我怎么好意思再开这个口。”

  江大川盯着雷子的眼睛,没接话。

  他知道雷子的性子。当年在边境,雷子替他挡刀的时候,也是什么都没说,直接扑上来的。

  这种人,宁可烂在泥里,也不会主动伸手。

  坐在桌后的张老板这时候开了口。

  “这位兄弟,你是雷子什么人?”

  雷子转身,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,站直了身板。

  “张哥,这是我在部队的老班长,江大川。”

  张老板点了点头,目光在江大川身上转了一圈。

  光看这人的站姿和眼神,就知道不是一般人。

  雷子又转向江大川,声音里透着郑重。

  “川哥,这一年多,要不是张哥收留我,提前支工资给我妈买药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。”

  江大川松开雷子,他大步走上前,主动向张老板伸出右手。

  “张老板,我兄弟这一年多,多亏你照顾。”江大川语气诚恳。

  张老板伸手握住,只觉得对方的手像老虎钳一样有力,虎口全厚实的老茧。

  “江兄弟客气了。”张老板叹了口气。

  “雷子人实在,干活拼命,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,就是家里情况太拖累人,老太太那药费,是个无底洞啊。”

  “以后不用拖累了。”

  一道清脆的女人声音从门外传来,苏梅从江大川身后走进来。

  “这是我媳妇,苏梅。”江大川侧身让出位置。

  苏梅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里面搭着修身的高领毛衣,长发束在脑后。

  在这个到处是煤渣和红砖粉末的破平房里,显得格格不入,却又气场十足。

  苏梅冲雷子和张老板各点了一下头,没寒暄,直接看向张老板。

  “张哥,雷子一共欠你多少钱?”

  张老板愣了一下,下意识看向雷子。

  “那……预支的工资加上刚才这两千,拢共五千出头。”

  苏梅拉开挎包的拉链,从里面抽出一叠钞票,当面数了5500块,双手递向张老板。

  “5500块,剩下的零头算我们请张哥喝酒。”

  雷子的脸一下涨红,伸出手臂挡在苏梅和张老板中间。

  “嫂子,这是我欠的钱,我自己能还”

  “谁说白给你了?”

  苏梅把钱往张老板桌上一放,转头盯着雷子。

  “亲兄弟明算账,这五千不是白给你的,从你以后的工资里扣。”

  雷子的手僵在半空。

  “工资?”

  “大川现在手里有两辆重卡,川藏线的活多,现在缺司机。”

  苏梅的语速不快,但很有底气。

  “我给你底薪八千,另外每趟运费给你净利润百分之十的提成。”

  “川藏线一个月至少跑两趟,你自己算算一个月能拿多少。”

  雷子的嘴张了一下,没合上。

  八千底薪。

  他在砖窑搬一个月砖,累死累活,不到两千。

  八千。

  雷子转头看向江大川,喉结滚动。

  “川哥,你……发财了?”

  “没有。”江大川靠在门框上,语气很平淡。

  “这些钱,是在雪山上、悬崖边,拿命拼出来的。“

 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,拍了拍雷子的肩膀,眼神如大山般笃定。

  “退伍的时候,我说过什么,以后有机会,带兄弟们一起出来赚钱,今天,我来兑现承诺。”

  雷子当然记得。

  以为那只是一句告别时的场面话,就像所有战友分别时说的“常联系”一样,说完就散了。

 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
  张老板先开了口,站起身,走到雷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张老板回过神来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五千块钱,又看了看门外那辆霸气的越野车。

  “雷子,还愣着干啥!”张老板在雷子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,大笑起来,

  “恭喜你啊!这是遇到贵人了,你小子熬出头了,大机会来了!”

  雷子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了。

  他抹了一把脸,转过身,突然弯下腰,冲着张老板深深鞠了一躬。

  “张哥,这一年多,谢谢你照顾我,我妈的病,要不是你一直提前预支工资,我撑不到今天这份上。”

  张老板摆摆手,眼底也有些唏嘘。

  “快去收拾东西吧。以后有空了,多回来看看哥。”

  他直起身,转向江大川,用力吸了一口气。

  “川哥,我跟你走。”

  “但是我妈……”

  “先去镇医院。”江大川已经转身往门外走了。

  “你妈的情况具体什么病,到了成都找大医院重新看看,镇上这种卫生院能看出个什么来。”

  雷子愣在原地,嘴唇哆嗦了两下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
  苏梅在后面推了他一把。

  “愣什么呢,走啊,你川哥说话从来不说第二遍。”

  三个人走出红砖平房。

  空地上那群吃完饭的工人全站了起来,远远看着雷子跟另外两人走向那辆黑色越野车。

  雷子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砖窑。

  这一年多,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搬砖,搬到天黑,手上的茧磨了一层又一层。

  他转过头,大步走向越野车。

  车门拉开,三个人上了车。

  江大川拧动钥匙,发动机嗡地一声响起来。

  “镇医院怎么走?”

  “前面路口左拐,一直走到底。”

  越野车调了个头,驶过坑洼的泥巴路,卷起一阵黄土。

  苏梅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翻出一瓶矿泉水,递到后排。

  “喝口水,到了医院先把你妈的病历和用药清单全拿上,马上就安排转院。”

  雷子接过水瓶,拧开盖子,喝了一大口。

  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,他的眼眶又热了。

  他偏过头,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土坯房和田埂。

  越野车驶过砖窑厂的烟囱,驶过那棵歪脖子槐树,驶上通往镇上的水泥路。

  后视镜里,砖厂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,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。

  苏梅翻开黑皮本子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。

  “刘雷,底薪8000,提成10%”,然后在后面画了个圈。

  她合上本子,侧头看了江大川一眼。

  “大头在哪?”

  江大川单手握着方向盘,目光落在前方笔直的路面上。

  “重庆,万州。”

  “我们先把雷子母亲先安排到成都,再去万州找他。”